于汉代史籍当中,韩信的死因在当时便已然有了定论。
司马迁、班固等史家对这位开国元勋的人生终局有着确切的记述,称得上是确凿无疑:
有一位建立了无数辉煌战功的名将,被朝廷判定为谋逆之罪。他遭曾经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萧何哄骗,踏入吕后精心设下的圈套,最后在长乐宫钟室被处死。而后,他的整个家族也都受其牵连而被杀。
临终之际,韩信仰天而叹:“我懊悔未曾采纳蒯通的计谋,以至于被妇孺之辈蒙骗,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旨意吗?”
这是我们都熟悉的一个故事,极具戏剧性色彩。然而,这真的就是事实真相吗?从古至今,无数的学者都尝试探寻被历史尘埃所掩埋的答案,甚至有人觉得韩信谋反一案属于冤案 。
晚清时期郭嵩焘曾讲道:“那时审案所用的司法文书之辞,司马迁记述当时事件时只能依照原样记录下来。”所谓爰书,就是当时审判案件的司法文书。部分学者觉得,司马迁、班固等人的确是依据汉朝对该案件的实际记录展开记述,对韩信谋反这一说法予以认同,然而这种看似“客观”的叙史方式,实则是无奈之举。他们不过是参考汉廷的案件,叙述一个被汉王朝所承认的韩信的最终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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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信被诛杀所依据的罪名,乃是其与自行僭立为代王的叛逆之臣陈豨相互勾结,妄图在关中发动叛乱。
二人的合谋之举在史书中也留下了一番绘声绘色的记述。据《史记》所载,韩信被降为淮阴侯,被困于长安之后,麾下没有一兵一卒,还时刻处于被监视的状态,“自此整日心怀不满,平常总是郁郁寡欢”,内心一直不痛快,时常以生病为由待在家中。就在此时,刘邦的亲信赵相陈豨前来拜访。韩信支开身边的人,拉着他的手,在庭院中漫步,并说道:“你能让我信赖吗?我有话想和你讲。”陈豨回应道:“一切听从将军吩咐。”
韩信将自己的计划讲了出来,称:“你身处赵、代之地,这里乃天下精兵汇聚之处;况且你又是陛下的亲信。倘若有人告发你谋反,陛下必定不会相信,倘若再有其他人这么说,陛下或许会心生怀疑,等到第三次有人来告发,陛下必定会愤怒地出兵。到那个时候,我在关中予以响应,天下便有机会谋取了。”
陈豨向来知晓韩信的本领,于是依从他的部署,没过多久便果真举兵反叛。刘邦亲自率领军队前去讨伐。韩信借口生病没有跟随,留在了长安,还暗中派人告知陈豨,自己会在内部予以接应。此后,韩信和家臣把一批奴隶武装起来,打算突袭吕后和太子 。
这件事是如何被揭露出来的呢?原来是韩信有个门客叫栾说,与自己的主子产生了一些矛盾,便向吕后告发。吕后得知后,当机立断与相国萧何谋划计策,宣称陈豨已死,以此哄骗群臣进宫庆祝。韩信原本借口生病不想前往。萧何过来劝说,即便生病你也得勉强进宫,以免遭人猜忌。韩信刚一进宫,吕后便下令士兵将其捆绑起来,在长乐宫钟室将他斩杀。
史籍里的这段记述生动逼真,表面上似乎天衣无缝,实际上却疑点重重。有人觉得这是司马迁照搬官方文献,故意留下破绽,以此来显示韩信事实上并未谋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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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韩信的画像。图片来源:网络
存在哪些疑点呢?其一,刘邦出兵去平定陈豨之乱,到十二月时基本已将叛乱平定,可韩信直至春正月(汉初采用颛顼历,将十月作为一年的开始)才和陈豨取得联络,并约定“在内部响应” 。对于一位历经诸多战事的名将来说,这种错失战机的举动明显不符合常理。
再者,告发韩信的栾说获封慎阳侯,而其功绩仅有一项,即“告发淮阴侯韩信谋反”。依据《史记·高祖功臣侯年表》的记载,他受封侯爵的时间为汉十一年十二月,比韩信遇害还早了一个月。是否有人在韩信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买通栾说,指使他诬陷韩信“谋反”呢?这早已无从知晓。
另外,当韩信的军事力量达到巅峰之际,他并未采纳谋士蒯通(原名蒯彻)的建议,没有凭借三齐之地与刘邦、项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,反而是在手中既无兵权又无权力之时贸然行动,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凄惨下场,这无疑让这起谋反事件充满了重重疑点 。
刘邦在平定陈豨之乱后返回长安,当听闻韩信因罪被处死时,他的反应呈现出“且喜且怜”的状态。所谓“喜”,是因为心头如鲠在喉的一根刺终于被拔除;而“怜”,则是对韩信最终的悲惨结局深感惋惜。随后,刘邦询问吕后韩信临终前说了些什么。吕后便将韩信“后悔没有听从蒯通的建议”这一遗言告知于他。刘邦听闻此言,即刻下令召见蒯通。
刘邦一见到蒯通,便满脸怒容地质问道:“是你教唆韩信谋反的吧?”
蒯通坦诚而言:“确实如此。臣的确曾劝他凭借兵力割据一方,然而他并未采纳臣的谋略,最终落得性命不保、家族被灭的下场。倘若他当时听从了臣的建议,陛下又怎能将其家族诛灭呢?”
这番话恰似往火上添柴,刘邦听闻后当场便要将蒯通处以烹刑。蒯通见状,大声呼喊:“冤枉啊!”
你都说自己教唆韩信谋反了,还有什么冤枉的?蒯通淡定地说:“秦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。能力出众、行动迅速的人会先得到鹿。盗跖的狗冲着尧叫,不是说尧不仁,而是尧非其主。当时,我只知韩信为我主,不知陛下。况且天下披坚执锐想做皇帝的人数不胜数,只是力所不能及,陛下能把他们都烹杀吗?”
毕竟韩信已然离世,蒯通所言亦有几分道理,刘邦便将其释放了。
七年前,蒯通向韩信献上计谋。而在这七年时间里,刘邦与韩信这对君臣,从初次见面便彼此投缘,逐渐走到了形同陌路的境地。究竟是韩信意图反叛刘邦,还是刘邦有心要诛杀韩信呢?那位堪称国士无双的一代名将,又为何会落得这般结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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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妨把时间回溯到案件发生的七年前,也就是汉四年(前203 年),彼时韩信手握重兵,在齐地称王。
彭城之战结束后,刘邦和项羽于前线形成对峙态势。恰在此时,韩信领兵分路出击,逐一扫平北方诸多国家,成功开辟出第二战场,使得楚汉之间长期僵持不下的状况得以改变。在将齐楚联军击败、占据齐地之后,韩信的个人势力攀升至巅峰,掌控着赵、代、燕、齐等国的广袤地域。倘若他心生不轨、野心勃勃,完全有能力占据一方土地,与刘邦、项羽鼎足而立、三分天下。彼时,项羽以及韩信的谋士都察觉到,韩信的抉择将会对天下局势产生扭转乾坤的影响,于是纷纷对他进行游说。
向来骄傲自大、目中无人的项羽,出人意料地施展了自身的政治手腕。他派遣谋士武涉前往临淄,当面拜见韩信,表示愿意认可韩信的功绩,恳请韩信背叛刘邦,保持中立态势。
武涉告知韩信,刘邦乃是个不讲信用的泼皮无赖,却怀揣着独霸天下的勃勃野心。倘若汉王在击败项王之后对你发动战事,迟早能将你捕获。您至今未被囚禁,仅仅是因为项王还健在。当下楚汉正处于争斗状态,决定胜负的关键掌控在您手中,您若偏向右边,那便是汉王获胜,若偏向左边则是项王取胜。一旦项王覆灭,接下来就会轮到您了。您和项王是旧相识,为何不与他携手合作,三分天下而后自立为王呢?您要是错失眼前这大好时机,恐怕并非明智之举啊!
韩信的回应极为重要,其彰显了对刘邦的忠诚之心,同时也向项羽致以感激之意。他讲道:“往昔我于项王麾下,仅是个手持长戟的郎中罢了,所进之言未被听取,所献之策也从未被采纳运用。然而汉王不仅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,还交付我数万兵马,甚至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,把食物分来赏赐我,对我的话言听计从,如此我才有了今日的成就。我韩信承蒙他人深厚的关爱与信任,倘若背叛必然会招来灾祸。我主意已定,到死都不会更改,请你代我向项王表达谢意 。”
这段话表达的是,韩信起初在项羽麾下做事,待遇不佳,晋升缓慢,而后转投刘邦处,得以担任要职,迈向人生的辉煌阶段,他决然不会背叛刘邦。“汉王如此深切地信任我,我若背叛便是不祥之举,即便身死也不会改变心意”,这便是韩信给出的回应。武涉最终无功而返 。
武涉满怀失望离去之后,韩信的谋士蒯通也现身劝说韩信尽快拿定主意。蒯通乃是秦汉时期的一位奇人,往昔曾浪迹江湖,四处游说。他曾助力陈馀、张耳拿下赵、燕之地,还协助韩信奇袭齐国。后来见韩信没有采纳自己的建议,便佯装疯癫,当了巫祝。
蒯通借着相面的由头,和韩信展开了一场堪称经典的论战。《史记》里这一部分的记述尤为精彩。
蒯通曾向韩信剖析天下局势,其看法与武涉相近。二者都觉得,在韩信将齐国平定之后,便能够割据一方。彼时,刘邦与项羽的命运皆会掌控在韩信手中,韩信支持哪一方,哪一方便能赢得胜利 。
他旁征博引,向韩信警示功高震主会面临的危机。当年越国的大夫文种助力越王勾践灭掉吴国并成就霸业,然而最终却是“飞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”这般结局。像勾践这类君主,能够与之一同历经艰难困苦,却难以与之共同享受荣华安乐 。
蒯通又联系当下局势谈到,陈馀与张耳原本是交情深厚的好友,一同举兵反抗秦朝。然而后来,陈馀借助齐国的兵力去攻打张耳,张耳被迫逃亡后归附刘邦,随后借助汉军之力将陈馀诛杀。他们二人起初结为生死之交,最终却落得相互残杀的结局 。
谈及朋友间的深厚情谊,刘邦与韩信远比不上张耳和陈馀;说起君臣之间的交往,他们同样不及勾践与文种。
蒯通那番长篇大论实则就一个核心意思,即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。“猛虎要是迟疑不决,还比不上毒蜂果断地蜇刺;孟贲这般的勇士要是心存疑虑,反倒不如孩童果敢行动”。倘若猛虎迟疑徘徊不动作,就比不上毒蜂施展出的针刺;哪怕是像孟贲这样的勇士若狐疑难下决断,那还不如平凡之人付诸行动。要是韩信心甘情愿屈居在刘邦之下,身为臣子却有着能震慑君主的赫赫威名,其处境必然危机四伏 。
韩信依旧言辞委婉地拒绝了蒯通所献的计谋,他始终秉持一个观点,即刘邦对自己有恩情,故而他绝不可能背叛刘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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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“漂母饭信”主题画作。图片来源:网络
历史向我们表明,韩信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。
经学者考证,韩信出身韩国贵族世家。在韩信身为一个佩剑浪迹天涯的失意王孙之际,其母亲离世,当时他生活窘迫,根本没有能力操办丧事,但还是寻得一块地势高阔的风水佳地安葬母亲,并且立下宏愿,待自己功成名就之时,要让成千上万户人家在此守护坟墓。司马迁前往淮阴实地考察时,“看到他母亲的坟墓,确实如此”。这正体现了韩信的拳拳孝心 。
韩信处于困境、生活困苦之时,在城外忍饥挨饿地钓鱼。有一位洗衣的老妇瞧见他那般可怜模样,接连几十天为他送去饭菜。韩信内心满是感激,说道:“日后我必定会好好报答您。”那漂母听后却有些生气,说道:“你身为堂堂男子汉,却无法养活自己。我不过是怜悯你这贵族子弟落难在此,才送食物给你,怎会贪图回报?” 后来,韩信被封为楚王,找到了这位曾分饭给他的漂母,送上千金用以酬谢。这便是韩信的感恩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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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滴水穿石非一时之功,韩信在平定齐国后所做之事,终究还是给自己种下了祸端。明末的大学者王夫之觉得,韩信落得悲剧收场与他主动请求封齐王一事存在必然关联:“云梦被擒,未央宫遭斩,祸根在请求封齐王之时就埋下了 。”
韩信做了何事?他于齐地屡战屡胜,而后修书告知刘邦,齐地这处所在反复多变,又与项羽的领地相邻,局势极为不稳,恳请汉王准许自己暂代齐王之位来治理齐国 。
刘邦收到消息后怒不可遏,称自己被项羽围困在广武(今河南荥阳之地),险些性命不保,日日夜夜都盼着你韩信能率领大军前来救援,可你不但不来,竟然还妄图自立为王,简直荒谬至极!此时,一旁的张良与陈平见刘邦动怒,赶忙出言劝阻,同时悄悄踩了一下刘邦的脚,低声对他说道:“当下局势对我们不利,实在无力阻止韩信称王。倒不如顺势成全他,封他为齐王,好让他安心守住齐国。否则的话,只怕会生出变故。”
虽说刘邦仍在气头上,可瞬间就明白了过来,顺着之前的话斥骂道:“堂堂男子汉,在沙场征战四方,安定疆土,想称王就做个名副其实的王,还代理什么假王?实在是没志气。”就这样,韩信获封齐王。
从请求封自己为齐王这一事件中,其实并不能推断出韩信有谋逆不忠的心思。然而,他与刘邦就此事进行讨价还价,这无疑如同与猛虎商量要其皮毛一样危险,犯了做臣子的极大忌讳。而这恰好暴露了韩信的性格缺陷,他不明白君臣之间相处的道理,并且丝毫不掩饰自己身为将领的野心。
从萧何举荐韩信,韩信与刘邦首次会面时所阐述的“汉中对”里,能够察觉到韩信始终怀揣着封候拜将的抱负,就连初次相见,便给出“用天下城邑分封功臣,有谁会不心悦诚服”的提议。而后在垓下之战即将打响之际,韩信同样是向刘邦索要封地后才出兵驰援,最终在四面楚歌的困境中战胜了项羽。这就好比一位十佳员工向老板提出涨薪、索要年终奖,并非无理要求吧 。
然而刘邦并非是个豁达的老板,在韩信势力壮大之后,刘邦虽表面上身为老板,可实际上却被韩信战功闪耀所投下的阴影遮蔽。刘邦的首要举措便是削减韩信的兵权,这无异于在向韩信表明,你只要安心为我效力就可以了 。
刘邦第一次夺取韩信兵权,是在韩信率领军队攻克代、赵之地以后。
彼时,在彭城之战里,刘邦的几十万大军不敌项羽的3万精锐,被项羽一路紧追。刘邦在荥阳与成皋被打得狼狈不堪,溃不成军。在逃跑途中,他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,却觉得是拖累,有好几次都想把儿女踹下车去,好在“车夫”夏侯婴始终紧紧护住他们。而在同一时期,韩信充分施展自身卓越的军事才能,带领刘邦分拨给他的几万兵力接连取胜,接连拿下多个国家的领地,大军驻扎在修武(今河南省西北部),打算向齐国进发。
在战场上狼狈逃窜的刘邦,战事连连失利,心中满是郁闷。尚未养精蓄锐,便与驾车高手夏侯婴一道翻山越岭,悄然抵达修武,企图夺取韩信的兵权。抵达韩信屯兵之处后,刘邦佯装成汉王的使者,趁着夜色悄然潜入韩信营帐,拿走了兵符、令箭以及将印,收回了韩信麾下的大军,前往正面战场与项羽对峙。直到次日清晨韩信起身,才发觉刘邦使诈带走了自己统领的大军 。
此后,刘邦为安抚韩信,任命其为相国,令他在赵地自行征募一支新的军队去攻打齐国,这才有了后续的韩信攻齐之战。刘邦还用同样的办法,剥夺了另一位将领张耳的军权 。
史书中这段看似离奇的记述,所展现的是刘邦长久以来对韩信抱有的猜忌与防范心理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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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垓下将项羽击败后,刘邦在诸侯的拥护之下登上了皇帝之位,甫一登基便对齐王韩信的赫赫战功加以称赞。某次庆功宴上,众人酒兴正浓之时,刘邦向群臣发问:“你们可晓得我缘何能够夺得天下?”
有部分大臣进言:“陛下差遣将领去攻占土地、夺取城池,在战事结束后把城邑分封给立下功劳的臣子,与之共同分享利益。然而项羽却诛杀那些建有功绩的臣子,对贤能有才之人满怀猜忌,最终失去了天下。”
刘邦面露笑意说道:“你们仅仅知晓一方面,却不了解另一方面。在营帐之中谋划策略,于千里之外决定胜负,我比不上张良。管理国家、使百姓安定、运送物资、保证粮道畅通,我比不上萧何。带领百万大军,作战必定胜利,进攻必定夺取,我比不上韩信。这三位皆是杰出人才,我能够任用他们,因此才得以夺得天下。而项羽虽有一位谋士范增,却不能加以任用,这便是他被我击败的缘由。 ”
可以这么讲,倘若没有韩信在军事领域取得胜利,大汉王朝便难以实现统一。在此之前,刘邦已通过实际举措表明,在战场上他绝非项羽的敌手,与项羽交战,即便有好几条命恐怕也不够。
然而在大功告成没过多长时间,刘邦对韩信的态度陡然发生了极大转变,不仅又一次剥夺了韩信手中的兵权,把他所带领的几十万大军进行收编,还将韩信从齐王改封为楚王。
刘邦给出的理由十分充足:“楚地已然平定,义帝离世之后,我打算安抚楚国民众,确立楚国之主。齐王韩信熟知楚地风俗,改立他为楚王。”韩信啊,你对楚地风俗颇为了解,还是去做楚王吧。将齐王改封到楚地,实际上让韩信离开了自己亲手打下的根基之地——那背靠着山川天险、面朝大海且物产丰富的三齐地区,还使得他与昔日部下切断了联系 。
在刘邦眼中,这般状况仍旧远远不足,到了该“鸟尽弓藏”的时候了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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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信被改封为楚王尚不足一年,刘邦便以有人上书检举韩信谋反为借口,导演了一场好戏。这是韩信遭遇的首次“谋反事件” 。
彼时,刘邦向智谋超群的陈平请教计策,询问该拿韩信如何是好。陈平心里自然清楚,实际上根本不存在韩信谋反的证据,而且当时也没有像朝阳区群众这般神秘的力量。他一边为刘邦谋划一条险恶的计谋,一边先反问道:“有人告发韩信谋反,这件事其他人知晓吗?”
刘邦毫不犹豫地回应道,没有。
陈平随后询问,这件事韩信本人知晓吗?
刘邦坦言,他并不清楚。
最终陈平得出论断,刘邦及其麾下各位将领要是出兵,绝对不是韩信的对手。倘若发兵征讨,无疑是迫使韩信举兵反叛,这对刘邦而言堪称最为凶险的局面。刘邦听闻后,又是那句经典的发问:“那该怎么办?”
陈平给刘邦献上一计:“古时天子到各地巡游视察,所至之地的诸侯都会前来朝见。陛下可以佯装要去云梦泽附近打猎,告知诸侯到陈县与您会合。陈县处于楚国边界,韩信肯定会来面见陛下,届时只需一名武士就能把他擒获。”许多史学家觉得,陈平此举显然是乘人之危的小人作为。清代的王鸣盛讲道:“陈平不在此时弥补关系裂痕,却提出伪游云梦这样的歪主意,致使韩信无端被降职。后来韩信被吕后杀害,简直就是陈平将其害死的。”
没过多久,刘邦依照陈平所献计策,对外佯称要去巡游云梦,还会在陈地与诸侯们会合。韩信早早便赶来迎接,可刘邦却当场喝令手下将其抓捕,而后把他囚禁在了后车之中。韩信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,就已被擒获,满心悲愤的他大声呼喊道:“果真和旁人讲的一样,'狡猾的兔子死了,出色的猎狗就会被烹杀;高飞的鸟儿没了,精良的弓箭就会被收藏;敌对的国家被攻破,出谋划策的臣子就要灭亡。’如今天下已经平定,我确实该被烹杀啊!”
在韩信被捕之前,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。在韩信前去陈县面见刘邦之前,有人向他提议,让他带着楚将钟离眛的首级去取悦刘邦,以此获取刘邦的信任 。
钟离眛身为项羽帐下的将领,和韩信乃是旧相识。在项羽离世后,为躲避灾祸,他无奈之下选择投奔韩信。韩信把他人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知这位老友,钟离眛听闻后痛斥韩信冷酷无情,直言:“公非长者。”意思是你韩信并非忠厚老实之人,我今日死去,日后你也必定会步我后尘。言罢,钟离眛便自刎身亡,随后韩信带着老友的首级前去拜见刘邦。然而此时,韩信还是被刘邦治罪,他内心积压的愤怒瞬间爆发,愈发不顾及君臣之间的礼节,当着刘邦的面大声喊冤 。
刘邦听着囚车中的韩信诉说冤屈,自觉理亏,只说了一句:“你别大声叫嚷,就你这抗拒的态度,便是谋反的证明。”向来处世圆滑的刘邦,此时竟也想不出话来应付,找不到合理缘由反驳,当真是想要给人加上罪名,还愁找不到借口。
刘邦把韩信装入囚车后带往京城,随后佯装宽厚仁爱,仅仅是把韩信降为淮阴侯,收缴了其兵权,将他囚禁在京城并加以严格看守,生怕放其离去会带来后患 。
韩信的人生,又一次陷入低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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倘若韩信当时选择从政治舞台抽身而退,说不定尚有存活的可能,然而生性刚直的他,却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触碰到忌讳之处。
明代袁宏道曾讲过一句话,用来描述为官之道:“对上官只需有一副卑贱的皮骨,对过客只需有一张带笑的嘴脸,处理文书只需拿出一股勉强支撑的精神,管理钱粮只需有一副狠辣心肠。”人在世间,总得知晓如何应酬往来、讨好谄媚。然而韩信却不一样,他被贬为列侯之后,依旧如同往昔那个心高气傲、仗剑而行的少年。身处大汉王朝权力核心的他,其在政治方面的稚嫩,在刘邦眼中便是违抗之意 。
某一日,刘邦传韩信前来,与他谈及往昔四处征战的旧事,探讨各位将领的领兵能力。刘邦向韩信发问,你觉得我可以统率多少兵力?
韩信毫不犹豫地回应道,陛下最多也就只能统帅十万人马罢了。
刘邦接着询问韩信,那你自身情况如何?
韩信坦率地讲:“于臣来说,当然是越多越好。”
刘邦放声大笑,问道:“你统兵能力越强越好,为何却被我给抓住了呢?”
韩信此刻方才意识到自己再度说错话了,赶忙向刘邦赔罪说道:“陛下虽说在带兵方面并非专长,然而却极为擅长驾驭将军,故而韩信才会被陛下制住。而且陛下的天赋乃是上天所赐予,绝非普通人能够比得上的。”
韩信不善灵活应变,在与同僚的相处方面也有所体现。韩信被贬为淮阴侯后,与周勃、樊哙等昔日战友处于同一等级,皆为列侯。韩信作为助大汉奠定江山的首席名将,樊哙等人的才能远远比不上他,其军功也远没有他那般显著,如此一来,韩信难免因自恃功劳而骄傲,心中满是愤懑不平。
在长安时,韩信曾有一回路过樊哙的府邸。樊哙身为刘邦的连襟,迎娶了吕后的妹妹。然而他对韩信极为敬重,亲自跪地相迎,以妥善周到的方式款待韩信,仍旧尊称韩信为王,而自称为臣,言辞恭敬地说道:“大王竟肯光临臣下居所!”
然而韩信并不理会,出门后满脸不屑地放声大笑道:“竟然要和樊哙这类人处在同一行列。”这般的傲慢骄气,着实很难让刘邦安心。
也许,当韩信被贬为淮阴侯,被困于长安之际,其凄惨的结局便已然注定,他要么忍辱偷生,要么因获罪而死于意外之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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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开国功臣群体里,韩信的经历并非独一无二。刘邦对待异姓王的处理方式极为相似,都是待他们陷入谋反案件后,再逐个铲除。在韩信因被举报谋反、遭灭三族的前后几年里,汉初受封的异姓王基本上都未能逃过一劫,相继被降职诛杀。
赵王张敖乃张耳之子,迎娶了吕后仅有的女儿鲁元公主。刘邦途经赵国时,张敖以女婿身份悉心侍奉,却还是无故遭刘邦辱骂。赵相贯高等人为给主子出气,趁机打算报复刘邦,结果被人检举揭发,赵王也因此卷入谋反案件之中。张敖凭借妻子的关系幸运地获得赦免,只是被降为列侯,得以保住性命 。
梁王彭越的结局堪称凄惨至极。在被人告发谋反之后,起初他仅仅是被流放到蜀地,沦为一介庶民。然而,在前往蜀地的途中,他与吕后不期而遇。吕后随即将他带回,并向刘邦建言:“彭王乃勇猛之士,如今将其贬至蜀地,恐怕日后会成为大患,倒不如将他除掉。”刘邦应允之后,彭越全族皆被屠戮,彭越本人更是遭受了醢刑(被剁成了肉酱)。这些肉酱被精心封装,分送至各地诸侯手中,以此来起到震慑作用 。
韩信、彭越相继被杀后,淮南王英布内心惶恐不安。此时,有地方官员告发他有谋反的端倪。无奈之下,英布索性真的举兵反叛。刘邦亲自统率大军前去平定叛乱,英布战败后逃归故乡。这位曾经声震八方的猛将,最后在一户民宅里被人杀害。
燕王卢绾长久处于恐惧状态。在其之前,前一任燕王臧荼正是由于谋反被诛杀。而在刘邦病重之后,卢绾被人告发与匈奴勾结叛乱。无奈之下,他只能带领家属以及亲信逃至长城附近,满心期望能有机会进京向刘邦请罪,可刘邦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,觉得所谓解释实则是掩饰,掩饰就意味着确实存在叛乱之事。刘邦离世后,卢绾携妻带子投向了匈奴。
在刘邦生命的倒数第二年,他和吕后终于对那些对皇权构成威胁的异姓王展开了一次全面肃清,通过诛杀和平定叛乱,消除了心中的重大隐患。而曾经在各地征战的诸多名将,此时都已消逝不见。身染疾病的刘邦摆脱了像韩信等这类人的影响,他与群臣宰杀白马立下誓言,向天下的臣民宣告约定:“若不是刘氏家族的人却称王,天下人应共同起兵讨伐他。”
起码在刘邦离世之前,天下依然是大汉的天下,大汉也依旧是刘氏的大汉。韩信、彭越、英布等人的死去,恰恰是为了这一局面。在刘邦眼中,韩信生前究竟有没有参与陈豨谋反一事,或许真相早已没那么重要了 。
参考文献:
[汉代]司马迁所著的《史记》,由中华书局于2006年出版
[汉代]班固所著:《汉书》,由中华书局于2007年出版
[宋代]司马光所著的《资治通鉴》,由中华书局于2009年出版
徐业龙所著的《韩信评传》由齐鲁书社于2008年出版 。
张大可、徐日辉所著的《张良萧何韩信评传》,由南京大学出版社于2007年出版
李开元所著的《楚亡:从项羽到韩信》由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于2015年出版
张学成所著的《韩信“谋反”真相再探》发表于《中州学刊》2016年第8期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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